孤独的随笔

待秋

其实我住的地方并不算繁华，夜里九，十点钟窗外就安静下来了。只是对面那栋老楼里，总有几扇窗亮着暖黄的灯。有时候能看见人影憧憧，大概是刚下班的小夫妻在做饭。有时候能听见笑声，隔着玻璃传过来。

我就这样看着他们。

看他们推推搡搡地挤进楼道，看他们站在窗边浇花，看他们把脑袋凑在一起看电视。那扇窗像个小小的舞台，每天都在上演我不曾参演的戏。我看着看着，就想起白天在咖啡馆里，隔壁桌坐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，他们喝着奶茶，大声地笑，大声地说话，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。
我习惯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，假装被音乐隔绝，可眼睛还是忍不住从屏幕边缘溜出去，看他们闹，看他们推推搡搡，看他们把薯片扔进彼此的嘴里。

我讨厌他们。可我又忍不住要看。
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就像小时候路过别人家的院子，看见一群孩子在玩游戏，你想加入，可你不敢开口，于是就站在篱笆外面假装系鞋带，假装只是路过，假装你根本不想玩。可你的眼睛出卖了你。你的眼睛一直在看。

孤独的人总是希望所有人都是孤独的。这像是一种隐秘的公平
——如果世界注定要把我留在门外，那最好把所有人都留在门外。这样就没有人在里面欢笑，也就没有人在外面张望。这样，站在黑暗里的我，就和站在灯光里的他们，没有什么不同。

可这终究是自欺欺人。灯光还是亮着，笑声还是传出来，他们还是他们，我还是我。

其实孤独这件事，最折磨人的不是没有人陪，而是你明明渴望，却要假装不需要。你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，然后在文章里写：孤岛也有孤岛的美，潮汐，海风，日出日落，都是一个人的。可只有你知道，每当有船从远处经过，你都会忍不住张望。那些船上灯火通明，有笑声传来。

这世上有很多种孤独。有一种孤独是你站在人群里，却插不进一句话。
有一种孤独是你有一肚子话，却不知道该对谁说。
还有一种孤独，是你把所有的情绪都写下来，然后看着那些文字发呆，心想：
就算有人看见，他们也不会懂的。

可最残忍的，是你明明渴望被理解，却害怕被看穿。

所以你把窗帘拉上，把灯调暗，把自己藏起来。你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，可你不知道，藏得太深的人，就算有人来找，也找不到你。

我有时候会想，那些成群结队的人，他们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吗？他们知道一个人吃饭是什么感觉吗。
不是没人陪着吃，而是你吃什么都无所谓，反正没有人会问你好不好吃。他们知道深夜失眠是什么感觉吗。
不是睡不着，而是你醒着，全世界都睡着，你想找个人说话，可你连发条消息都不好意思，因为你知道天亮之前，没有人会回你。

他们不知道。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笑，肆无忌惮地闹，肆无忌惮地在窗边走来走去，让他们的灯光照进你的黑暗里。

可你不能怪他们。他们又没有做错什么。错的是你，是你太敏感，是你太在意，是你明明站在黑暗里，却偏偏要盯着那些亮着的窗户看。

窗对面那对小夫妻似乎吵起来了。女人背过身去，男人站着不动。那个小小的舞台突然安静了，安静得让我有点幸灾乐祸。原来他们也会吵架，原来他们也不总是快乐的，原来那扇窗里的光和温度，也有忽明忽暗的时候。我心里竟升起一丝安慰。这安慰很卑劣，我知道。可它真实。

可没过多久，男人走过去，从后面抱住女人。女人挣了挣，没挣开。灯灭了。

那个动作很短，短到你可能一眨眼就错过了。可它像一根针，轻轻扎了你一下。那种说不清的痒和酸。他们和好了，他们抱在一起了，他们熄了灯，接下来应该是属于两个人的夜晚。

而你，你还坐在这里，隔着一条街，隔着一层玻璃，看着这一切。

灯灭了。窗黑了。没什么可看的了。

你坐在黑暗里，忽然想起很多事情。想起小时候放学，别的小朋友都有家长来接，你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回家。想起中学时的体育课，大家三三两两地组队打球，你坐在操场边假装系鞋带。想起去年冬天，你在便利店买关东煮，收银的姑娘多给了你一根竹轮，你高兴了一整晚，因为那是那天唯一跟你多说了一句话的人……

你把这些事情写下来，写进文章里。你以为写出来就会好受些，可写完之后，你发现那些事情还在，还在你心里，哪儿也没去。

写作的人都有一种幻觉，以为把孤独写出来，孤独就会变淡一点。可实际上，你写出来的只是孤独的影子，真正的孤独还在原处，等着你写完稿子、关上电脑、回到现实里，然后重新抱住你。

它抱得很紧。比刚才那个男人抱女人还要紧。

窗外又安静了。对面那栋楼里，大多数窗已经黑了，只剩几扇还亮着。那是熬夜的人，失眠的人，或者和你一样，坐在窗边看着对面的人。

你在想，那些亮着的窗户里，会不会也有一个人，正在看着你？

不会的。你的窗是黑的，没有人会看见一个看不见的人。

你忽然很想开灯。不是为了让屋里亮起来，而是为了让对面的人知道，这里也有人。这里也有一个人，醒着，坐着，也许正在看着他们。

可你没有动。

你怕开了灯，对面的人看见你，然后呢？他们会多看你一眼，然后拉上窗帘。你什么也得不到，只会失去黑暗的保护。

黑暗是你的外套。穿着它，你安全，你隐形，你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，而不用担心被看见。

可你也知道，穿着这件外套，你就永远走不进那些亮着的地方。

你想了想，还是坐着。

这大概就是孤独的人最矛盾的地方：
你希望有人看见你，又害怕被人看见。你希望有人敲门，又害怕听见敲门声。你希望有人问你怎么一个人待着，又害怕真的有人问的时候，你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
你会哭吗？会笑着说没事吗？会说我就是喜欢一个人吗？

你不知道。你没试过。因为根本没有人问过。

窗对面那盏最后的灯也灭了。凌晨两点了。整栋楼都黑了，整条街都睡了，整个城市都安静下来。

只剩下你，和你的电脑，和屏幕上那些没写完的字。

你忽然想起一个词：救赎。

你不信教，不知道救赎到底是什么意思。可你觉得，如果有人能敲敲你的门，问你怎么一个人待着，那大概就是救赎的样子。

不需要他进来，不需要他陪，不需要他说更多的话。只需要有人问这么一句，让你知道，你不是被遗忘的，不是被忽略的，不是那个站在橱窗外永远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人。

只需要这一句。

窗外起风了。吹得树枝摇晃，吹得对面楼上的晾衣架叮当作响。你站起来，想去关窗。

走到窗边的时候，你顿了一下。

对面那栋楼，最顶层的那个窗口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亮起了一盏灯。

很暗，很模糊，隔着窗帘，只能看见一点昏黄的光。可它亮着。

你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
你想起自己一直住在黑暗里，从没想过，黑暗里的人看亮着的窗户，和亮着窗户里的人看黑暗，原来是同一件事。

你也不知道那扇窗后面是谁，醒着还是睡着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，快乐还是孤独。

你只知道，在这个凌晨两点的城市里，有另一扇窗亮着，有另一个人醒着。

你们之间隔着一条街，隔着几十米的空气，隔着一层玻璃和一扇窗帘……

而我一直以来不是真的希望所有人都孤独。我只是希望有个人能敲敲我的门，问一句：
“你怎么一个人待着？”

rpousty

问题不在于一个人呆着，
而在于根本没有人在意你。

不过也没啥，
这种是常态，
大多数人都这样。

就恶宁

好文笔

月曦

没有你爱的人，也没有爱你的人，生活就这么日复一日的重复，只有内心的孤独在一点点的积累，偶尔有一天，孤独满得从心脏里溢了出来，于是你写下了这篇随笔，仿佛好受了一点，然后等待下一次的装满